“We shape our tools, and thereafter our tools shape us.” — John M. Culkin

我打开 neovim 的那一刻,忽然有点恍惚。熟悉的 tokyonight 主题在屏幕上铺开,行号、光标行、状态栏、右侧的文件树,一切都和我三年前配置它时别无二致。唯一不同的是,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不知道该用它来做什么。手还习惯性地悬在 colemak 布局那套 u、e、n、i 的移动键上,脑子里却空空荡荡,因为真正要写的代码,早就在另一个窗口里,由 opencode 一行一行替我吐出来了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:这个我曾经花了无数个夜晚打磨的工具,好像真的,变成了一个玩具。

那些年,我把 neovim 当成了自己的手

我的编辑器之路,起点其实比 neovim 更早。最早用的是 vim,搭配 vim-plug 装插件。那时候我连一个像样的插件站都记不住,只记得自己在一个名字早就忘了的网站上,一页一页地翻,淘到顺眼的就记下名字,再回到终端里敲下 Plug 'xxx/yyy',然后保存、安装、重启。装一个崩一个,崩了就上网搜,一折腾就是一整个晚上。那种”为了一个报错抓狂到深夜”的感觉,和现在”为了一个 bug 修到凌晨”的感觉,其实是同一种东西。

后来 vimrc 越写越臃肿,我实在受不了那一锅乱炖,才在 2023 年底下决心转投 neovim,用 lua 把配置拆成一个个模块。那篇 《用 Nvim 打造超强的个性化 IDE》 记下了全过程,初心说来也朴素:“配置一个专属自己的个性化 IDE,逃离 VSCode 魔爪”。 用 lazy.nvim 当插件管理器,用 tokyonight 当门面,用 telescope 当检索的鹰眼,再让 mason 把十几个 LSP 服务器一个个请进来。最较真的一次,是我为了配合自己那套反人类的 colemak 键盘布局,把 hjkl 的移动键硬生生重映射成了 u、e、n、i。

对那时候的我来说,neovim 不只是一个编辑器。它是我伸向代码世界的那只手,每一个按键映射,都是我重新定义”编辑”这个动作的方式。我把”如何写代码”这件事,一寸一寸地,改造成了只属于我自己的样子。

从”利器”到一种生活方式

现在回头看,neovim 带给我最深的,反而不是代码。那几年,我用它干了一堆在外人看来很”机械”的活儿:一字一句地抄写鲁迅的日记,一页一页地给溥仪编写年鉴。文字就这么一点一点积攒下来,越攒越多,多到我开始嫌 Word 太慢、嫌它那些按钮和样式碍眼。

于是我去研究了 slidev,用 Markdown 就能写出带代码高亮、带动效的 PPT;研究了 pdflatex,让 LaTeX 源码渲染成一份排版严谨的 PDF;研究了 pandoc,把 Markdown 里的公式一键转成作业要交的格式。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碰过 Microsoft Office 那一套。不是它不好,是我已经看不惯那些复杂的按钮和样式了。 一旦习惯了”一切都是文本、一切都可以被脚本和版本控制管理”的世界,再回到点来点去的图形界面,就像从干净的命令行掉进了一间杂物间。

我在 《Transformers,启动》 那篇博客里写过一句”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。当时只是拿它给装 Huggingface 开个头,如今再品,才觉出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:“利器”一旦利到了某个程度,它就不只是工具了,它会反过来塑造你的审美和习惯,成为你生活方式的一部分。 而审美这东西,一旦立起来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Vibe Coding 来了,我接入得很慢

2025 年初,Andrej Karpathy 给一种新的编程方式起了个名字:Vibe Coding。你不再一行一行地敲代码,而是用自然语言描述你想要什么,把模型当成一个随时待命的工程师,你在旁边看着、审着、改着,甚至偶尔只是”臣服于氛围”,忘记代码的存在。

但说来有点好笑,我这个把 neovim 玩到极致的人,反而是最晚一批上车的。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我都是 nvim 加 DeepSeek 网页版这么用的:在网页里问,把答案复制回 nvim,改一改,再贴回去。中间隔着一层笨拙的复制粘贴,我却乐此不疲,好像只要代码最终还是落在 nvim 里,就还算是”我在写”。这种自欺,其实是一种舍不得,舍不得把自己亲手搭起来的那套工作流,交出去。

直到今年六月,我才真正配好了 opencode,把描述、生成、改错、提交这一整套都交给它,慢慢习惯了 vibe 编程。那一刻我才发现,编程的重心早就不在”写”上了。它悄悄地从”写”挪到了”说”和”审”。 瓶颈不再是你敲得有多快、跳得有多利索,而是你描述得准不准、判断得对不对。

我不嘴硬,也不判它死刑

我不会说”neovim 依然不可替代”。因为对绝大多数人(包括我自己)它确实已经被替代了。那些曾经要我亲手敲的代码,现在有模型替你敲;那些曾经靠 telescope 和 rg 才能找到的东西,现在一句话就能问出来。硬要说它还是当年的生产力神器,那是自欺欺人。

但我也说不出”neovim 已经死了”这种话。把一个东西判成垃圾,是一种偷懒的告别;真正难的是承认它的位置变了,却不否认它曾给过我的东西。前者只需要一秒钟的傲慢,后者却需要诚实地回头看一遍自己走过的路。

人机协同:从作者到导演

想清楚这一层,得换一个视角:把”编程”从一个人的事,看成一场协作。

过去,程序员是代码唯一的作者。每一个字符,都要经过你的手;编辑器是这个过程中最亲密的东西,它决定了你的手如何抵达代码。而现在,人更像是导演,AI 是随时能重来一遍的演员。你不再亲自把每个字打上去,但你仍然要读剧本、说戏、喊停、改戏。你失去的是”打字的手”,保留甚至被放大的,是”判断的眼睛”。

neovim 沦为玩具,恰恰因为它服务的那个”作者时代”正在退场。但这绝不意味着人的退场。恰恰相反,在人机协同里,人的位置更靠上、更靠近”把关”那一端:描述需求的精度、判断方案的好坏、读懂模型吐出来的每一行,这些能力不但没贬值,反而成了新的稀缺品。

黄玄的两个拐点

到这里,我想起黄玄(Vue.js 核心成员,huxpro)提过的”两个拐点”。他把 AI 对软件的冲击,拆成两条各自独立的曲线:

第一个,是开发体验的拐点。 当模型能听懂需求、写出大段能跑的代码时,”造软件”这件事的体验发生了质变:开发者不再亲手敲每个字符,而是描述、审阅、调度。写代码从一门手艺,变成了一种更高层的”指挥”。这对应的是生产者这一侧。

第二个,是用户体验的拐点。 当 AI 能让软件理解你的意图、按需生成界面和内容时,”用软件”这件事的体验也发生了质变:软件不再是堆满按钮和表单的固定工具,而是能对话、能自适应、能”长出来”的东西。这对应的是消费者那一侧。

我总觉得,这两个拐点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:AI 同时重塑了”造软件的人”和”用软件的人”,而那个夹在中间的、我们熟悉的软件世界,正在被从两端一起拆掉。 我很能体会这种处境:我在武大读的方向是高效推理与模型压缩,换句话说,我在亲手打磨那台正在推平传统编程的机器;与此同时,我又天天用 opencode 造东西。我既站在开发体验的拐点上,也时刻等着用户体验的拐点砸下来。不是人退场了,而是人换了个位置站。

那些配置,从来不是白费

我翻回 2023 年的那篇博客,756 行,一行一行都是当时的心血。若要问”值不值”,答案却意外地清晰:那些夜晚没有白费。

因为配置 neovim 教会我的,从来不只是”怎么更快地编辑代码”。它教会我的是:如何把一个工具,一寸一寸地变成自己的延伸;那种”窗口怎么摆、光标怎么动、颜色是什么,全由我说了算”的掌控感(我在九月的杂谈里也写过这种心情);那种对细节近乎强迫的在意,和把一件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耐心。这些东西,没有随着 neovim 变成玩具而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个出口:现在,我把同样的耐心,用在了写更精确的 prompt 上,用在了审 opencode 吐出来的代码上,用在了判断哪一行该改、哪一行该留上。

好的工具不会取代你,只会放大你。这句话,我写在六月的杂谈 里。如今再想,它还有后半句:工具会过时,但那个被工具塑造过的”你”,不会跟着一起报废。

尾声:我们怎么不被淘汰

说到底,这篇文章绕不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:写代码已经不再是核心技能了,那我们会不会被时代淘汰?

我的答案是:不会,但前提是你得愿意把”会写代码”这件事,从身份里松一松手。当模型包办了大部分”写”,人真正值钱的地方,反而浮了出来:描述一个模糊需求的精度、判断一段生成代码好坏的眼光、把一个乱糟糟的想法收敛成可交付成果的耐心。这些特质,恰好是我在配置 neovim 那些年里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
时代在进步,我们也要紧跟浪潮,不断更新。opencode 不是终点,claude code、codex、 workbuddy、deepseek harness……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来,浪潮只会更急。但我想,那个会为了一个编辑器的配色纠结到深夜、会为了 colemak 布局重映射一整套按键的人,大概也还守得住那股”跟工具较劲”的劲儿。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,这句话永远不会过时,过时的,只是某一件具体的器。

今晚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 tokyonight 的窗口,然后还是把它关掉了。没有不舍,也没有告别。它还在我的 ~/.config 里,随时可以再打开。它成了一个玩具。可玩具有什么不好呢?玩具,往往是长大之后,我们才真正学会珍惜的东西。

我们塑造了工具,而后工具塑造了我们。如今轮到新工具来塑造我了。而那个被 neovim 塑造过的我,会带着这一身旧手艺,继续往前走。